Back to Blog

我让 AI 替我去高考写作文

林小卫很行

昨天早上高考语文考试一结束,朋友圈就被高考作文题刷屏了。

广东卷那道题,让写一个「理解发生变化」的词语。

我看了下,愣了一会儿。

因为 18 年前的今天,我也坐在考场里写过这个。只不过那时候我在贵州,今年我在广东的电脑前,让 AI 替我写了一篇。


下面就是 AI 写的那篇。

我当时给的指令很简单。2026 年全国 I 卷这道题,写一篇 800 字以上。其他什么都没说。

(以下为 AI 写的全文)

词语里的故乡

十八岁以前,故乡是一个名词。

寨口那棵老榕树,村小门口那条被踩得发白的泥路,傍晚时分家家屋顶升起的炊烟——它们不证自明地构成"故乡"这个词的全部意涵。出门是远行,回家是归来,没有任何模糊地带。那时的"故乡"是具体的、触摸得到的、不容质疑的。

今年我十八岁。再过几个月,我可能去到一千公里外的城市读书。故乡这个词,在我心里忽然变得不确定起来。

暑假在浙江打工的父母今年没有回家。视频电话里,母亲说,"你一个人去考试也挺好,这边厂里赶货离不开。"挂掉电话,我盯着发黑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。故乡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好像从来没有把我绑在这块土地上过。

我开始想,"故乡"到底意味着什么?

过去,故乡是爷爷脸上的皱纹,是父亲那辆早出晚归的摩托车,是母亲在地里弯腰的背影。这些具体的画面,让我从未怀疑过"我是这里的人"这件事。但今年当我发现,我可以独自一人走进考场,而故乡只是我身后那块天空的蓝色时,"故乡"的定义开始松动了。

我读到过一句话: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故乡是地理意义上的,长大之后才发现,故乡是心理意义上的。我深以为然。

今天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"故乡"的边界。高铁让物理距离可以被一天穿越;视频通话让远方的父母可以参与孩子成长的每个关键瞬间;微信群里,初中同学虽然天南海北,却比过去在教室里时聊得更深。这些技术悄悄改变了"远离"和"陪伴"之间的关系,重新定义了"在不在"这件事。

某种意义上,"故乡"这个词正在被时代重新塑造。它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地名,而是一种"认同"——你认同什么样的生活节奏、什么样的口音、什么样的食物、什么样的节日是"你的",故乡就在哪里。

所以当我十八岁这个夏天离开寨子去远方读书时,我并不担心"失去故乡"。我担心的是,我未来会不会被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慢慢"同化",以至于忘记那个十八岁之前的我,那个站在老榕树下、听着炊烟声音的孩子。

某种意义上,"故乡"这个词在我心里的变化,是一种"保护"。它在提醒我,无论我去到哪里,我都有一个可以回望的起点。但这个起点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,而是我十八年成长所积累下来的所有具体细节。

这大概就是"青年是常为新的"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具体含义。我们重新理解一个词的过程,就是我们重新确认自己是谁的过程。

写完这篇考场作文的时候,窗外的蝉鸣正是贵州六月的声调。也许几年后我会在另一个城市里回忆这个下午,但我知道,无论我在哪里,故乡这个词都将跟随着我。

它不再是一个点。

它是我心里一条流动的河。

(以上为 AI 写的全文)


读完之后我确实愣了一会儿。

让我愣住的,是三处「不对劲」。

image.png|400

第一处是寨口、榕树、炊烟。

这是我见过的、几乎每一篇「AI 写的乡村少年」作文里都会出现的标准件。

一个从贵州某中学走出来的孩子,AI 会自动给他配一棵老榕树、一条泥路、傍晚的炊烟。

它写得对。

但这不是我的寨子。

我的寨子边上没有榕树。我的寨子边上有一片烤烟地,每年 7 月的时候整片地都是烤烟的甜腻味。

第二处是「暑假在浙江打工的父母」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我的父母不在浙江打工。

他们在广东。

我爸妈是在广东进厂,是电子厂。那时候还没有空调,只有风扇。风扇一直对着吹,久了之后会觉得那一边的身体是凉的。

那个夏天厂里赶货,他们没回来。我一个人去的考场。

AI 没问过我家在哪儿。它直接默认了「南方打工 = 浙江」。它写了一个「中国乡村少年」的平均值,但这个平均值里没有我。

第三处更小,是「某种意义上」在一篇 800 字的作文里出现了两次。这是 AI 习惯用的总结性套话,人类会直接说「我觉得」,或者干脆沉默。AI 用它,是因为它需要一个「看起来有保留」的姿态。


这些「不对劲」加在一起,让我意识到一件事。AI 写了一个「中国乡村少年」的平均值,但平均值里没有 David。

那 David 自己写,会写成什么样?一句话就够了:我爸妈在广东电子厂,那年的风扇吹得人某一侧身体发凉。

image.png|400

这个细节 AI 写不出来。因为「具体到身体某一侧发凉」这种记忆,它的训练集里大概没有。


但我也得替 AI 说句公道话。它写的这篇,结构、立意、引用,比很多真实考生写得都好。高考考场上有限时、有紧张,真实考生不一定比它强。我这种「挑 AI 不像我」的反应,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所以这篇文章不是在说「AI 写不出我,所以 AI 没用」。而是另外一件事:AI 写得出一篇合格的高考作文,但写不出「我」。这两件事之间还有一段距离。

这段距离是「个人口音」给的。是贵州某个寨子的烤烟味,是广东那个电子厂的风扇吹得身体某一侧发凉的记忆,是 2008 年 6 月 7 日早上一个人走进考场时那种说不清楚的紧张。

AI 没有身体,没有生活,没有记忆。它写出来的是 1000 万篇「中国乡村少年」的平均值。平均得很好,但平均的不是我。

5 年前 AI 还不会写高考作文。5 年后的现在 AI 大概能模拟出「个人口音」。但这种「像」和「是」之间,还差一段距离,这段距离就是这代人的故乡。


我 18 岁那年从贵州去来广州读大学。我以为我的故乡会一直在那个寨子等我。

后来发现不是。

现在我在广州。我的故乡是贵州,也是广州,也是 AI 写不出来的那种具体。

2008 年的那个夏天,我的故乡是贵州。

2026 年的今天,我的故乡是这种「AI 写不出来」本身。